沒人信的預言

Cassandra by Evelyn De Morgan (1898, London)

在希臘神話中，特洛伊 (Troy) 公主卡珊卓拉 (Cassandra) 有很強的預言能力，她的預言能力由光之神阿波羅 (Apollo) 所賜，由於她沒有兌現與阿波羅交往的承諾，阿波羅一怒之下詛咒卡珊卓拉，令所有人都不信她的預言。卡珊卓拉能看到災難的發生，但因為她受詛咒，沒人會因她的預言，而去避免走向災難的路徑。例如，她預視到她的兄弟會因到斯巴達國勾引海倫私奔而引致特洛伊淪陷，但她怎樣說也沒有相信，令她的精神狀態也變得不穩定。久而久之，所有人，包括她的家人，都把她當成瘋子，甚至把她關起來，不再讓她的瘋話影響家族形象。

近年，「卡珊卓拉症候群」成了一個通俗說法，網絡搜尋器的簡介是這樣寫的：

「卡珊卓拉症候群是指在親密關係中，一方的情感需求長期被忽視或無法獲得理解，因而感到孤獨、無助和絕望的心理狀態。此症候群的名稱源自希臘神話中，能預言未來卻不被相信的女巫卡珊德拉。這種情況在伴侶可能患有自閉症譜系障礙（Asperger's Syndrome）或其他情感表達障礙的關係中尤其常見，因為伴侶的溝通或情感互動模式使另一方難以獲得情感交流和理解。」*

我是在聽一個由精神科醫生主持的播客 (podcast)時聽到有某位收聽者寫信去問主持人，「患有」這個症要怎麼辦？由於該系列播客的主題是神話，剛聽過關於卡珊卓拉的故事，主持人和其他收聽者如我都想不到這個候群是怎麼構成的。只看以上描述，就很難明白把某種困境命名為卡珊卓拉症候群的邏輯，一般候群症的患者，都是身體上或精神上有異常情況，而導致其生活困難。要說與某種人間的親密關係致病，實在匪夷所思。再看網上其他對這個候群症的描述，就更摸不著頭腦。因為這些論述好像都是在怪責神經多元人士不解風情，令伴侶不能以關係滿足情感交流的需要，而伴侶向他人訴苦又不被相信，繼而感到壓抑與難受。看到這裡，你有否覺得已跟神話故事離得很遠？個人單方面的期望沒有被滿足，跟亡國的預言沒人相信，很難說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何況，怎麼是不解風情、如何是善解人意，也不是客觀標準。

再加上我對身心障礙作為人類多樣性一個必不可少的部份這個人立場，以上這個所謂的卡珊卓拉候群症的定義及論述令我有點憤怒，我氣的是這種論述無根據地把神經多元人士醜化，而完全採納非神經多元方（即所謂的「正常人」）的說法，去覺得他們的委屈很真實，很值得同情。

關係中的情感交流不暢，的確是令人相當痛苦。既說是交流，而不是單向輸出或接收，就是說關係中的二人都有責任。兩人走進婚姻，大概也對伴侶有一定了解吧？不了解也堅持結婚，對方不符自己的期望，也是很大機率會發生的事。但是，為何人們總是婚後忽然覺得委屈無比，認定是對方自閉/不正常/令人難受，而記不起自己也沒有好好想過對婚後生活的期望？甚至要為這種苦況構建一個名不符實的標籤去污名化神經多元人士，同時賣弄可憐。如婚前已知道對方在某些方面難以滿足自己的期望，又堅持要一起，不是應該擁抱對方可貴的獨特之處嗎？怎麼忽然認為對方的溝通方式（或不溝通）令自己痛苦不已，要向世界控訴配偶情感閉塞？經驗告訴我們，向他人數落配偶，是完全不能令對方成為我們心目中的理想伴侶，反之，伴侶可能會因為種種控訴而嚴重受傷。與其將能量投向訴苦及討同情、何不問問自己，在關係裡的苦，是否有轉化的可能。如果真的不能想像情況會改善，可否瀟灑離開，而不要死命想改變對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