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係中的情感詮釋勞動及情感失語

記得幾年前讀了Gemma Hartley寫的Fed Up: Emotional Labor, Women, And The Way Forward，書中說女性常常被要求在關係中獨力承擔較多甚至是所有的情緒勞動 (emotional labour)。情緒勞動最早是由學者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於1983年提出，她將情緒勞動定義為「管理情緒用以創造公眾可見的面部及肢體表現」，一般人最易想像到的情緒勞動者就是機艙服務員：他們要盡量保持笑容和親切的態度去為乘客提供服務，儘管個別乘客某些時候提出不合理的要求，甚至惡言相向，機艙服務員還是要以恭敬的態度面對客人。近年哲學家Ellie Anderson將女性在關係裡付出的勞動細化成 情感詮釋勞動 (hermeneutic labour)。

情感詮釋勞動是為以下三點所付出努力：

• 了解自己的感覺、慾望、意圖及動機，並在他人認為合適的時候用易懂的方法表達；

• 通過解讀別人的口語及非口語提示（包括面對極少溝通及分明迴避的對方時）辨識他人的感覺、慾望、意圖及動機；及

• 比較及對比多個不同的感覺、慾望、意圖及動機組合，以達致化解衝突的目的

Anderson認為女性在一般異性關係中，往往被無形地指派為需要詮釋對方心思的一方，尤其是剛開始交往的男女，女方會花較多時間猜想對方是否想與自己有長久的關係，也較常會問出口，但男方可能以迴避的態度面對，甚至會責難對方製造這種無謂的壓力。其次，在面對關係中一些暗湧時，女方往往會壓抑憤怒，要自己心生同情(情緒勞動)，男方可能也同時在作壓抑怨恨和哀傷等情感，要自己心生平靜(也是情緒勞動)，雖然這看似平等，但女方在這個對話前可能已花了很多時間評估關係裡的暗湧，並籌劃如何跟伴侶表達。

情感詮釋勞動為女性造成負擔，而男方就可輕鬆地以「不擅長處理關係裡的情感及情緒」而避開這種勞動。情感詮釋能力較高，就是善解人意，這對一般人來說都是褒義的，但再推移下去就是以能者多勞為藉口將情感詮釋的重擔壓在女方身上。

情感詮釋勞動對勞動者的敏感度、智力、組織力、溝通力及為對方解釋（找藉口）的能力都有十分高的要求，而這些技能及對關係的重視往往是女性從小到大被鼓勵要學好的。這種教養除了主導女性在親密關係中的角色，更影響女性結婚及成為母親後所需承擔的壓力，在女性再不能負荷這沉重的情感詮釋壓力時，父權社會裡的路人甲乙丙往往忙於指責是女性做得未夠好，而不會說是男的沒在關係裡承擔應有的情感詮釋勞動責任，或隨意說男的賺錢養家，就抹消了他的情感詮釋勞動負債。

如果用家庭治療裡常說的互補性 (complementarity)去看這種關係中的情感詮釋勞動失衡，有善解人意的女方，對方就是不解風情的男士。不是嗎？既然她都把關係裡的情感詮釋做得這麼好，他自然就不想又不需努力了。心理學家Ronald Levant多年來研究難於表達情感的男性，他說在許多課堂的開端他都會問觀眾是否認識最少一位很難把自己情感說出來的男人，大部份人都會舉手，而每一次的結果也差不多。

雖然有很多女性及非二元性別(non-binary)人士都在表達情感上遇到困難，但要說典型有情感閉塞問題的人，大家往往會想像這個人是男性。Levant指出這跟許多不同文化中所謂的男性規範是息息相關的。他的研究聚焦於一些廣泛被認為是理想的男性特質，包括壓倒性的強勢 (dominance)、硬朗 (toughness）、自力更生(self-reliance)、對性有濃厚興趣、鄙視所有女性化、同性戀和雙性戀的事物及壓制情感表達。這些典範令男孩在成長過程中學會了要壓制與脆弱或關懷相關的情感表達。這種不能辨識情緒並將之命名的狀況，叫「規範性男性情感失語 (normative male alexithymia)」。Levant強調這個現象之所以被說成「規範性」並不表示它是普遍被認可的所謂「正常」情況，而是指這種情況源於對傳統男性特質的社會規範 (social norms)，所以不要輕言「男人不解風情是正常的！」

說了一大堆學術用語及釋義，是要男性都去參加情感表達技術改造課程嗎？上面說到互補性，意思就是關係出問題，要解決就雙方都要改變，而始不能計較誰踏出第一步，否則又會跌進「你不改為何我要改」的惡性循環。男性去學習如何辨識及表達情感很好，女性也不要忙著把關係裡的情感詮釋勞動包辦去證明自己是個女性典範。畢竟兩方都有十數年的時間根據社會規範去練習如何做模範女性及男性，突然說他/她被模範牢牢綁住，甚至待人處事方式都變得令人吃不消，當事人也需要時間反應過來，去處理那些委屈和苦澀。改變的第一步，就是雙方正視關係中失衡的地方。男性要練習情感表達，最好的拍檔就是伴侶；被情感詮釋勞動累壞了的女性，可讓對方分擔一下這勞動，讓自己稍為放鬆一下，充充電。這樣的關係，會更平等，讓雙方都能在關係裡獲得滋養。